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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10月 29, 2008

城市規劃的修辭批判



當今香港面臨的城市規劃問題本來可以是一些純粹可見、有形、瞬間即可辨認的問題,譬如正被要求更「民主化」的城市規劃委員會,全部都是被特首委任的「公眾人士」,在網上一目了然;又如西九那群一字排開盡入眼簾的「屏風樓」,是物理上確實存在的城市建築,舊區的街坊可從生活實踐告訴它的弊端。然而,城市發展到某一個時刻,這些明明非常實在的物理問題,忽然變得愈益抽象、無邊,儘管事件本質並無任何變化,問題卻像變得「正面」、「專業」、竭斯底里,不能討論下去,問題並好像找到存留(perpetuate)的理由,甚至繼續擴散。過程中,城市必然是多了些什麼東西,或者我們遺漏了些什麼東西,才會令城市問題,久久不能治理。


大家要清楚,所謂「規劃」,最簡單的解釋只是一種空間利用的方式,理應是老嫗能解的生活智慧。如果我們不是失去對有形規劃問題作判決的能力,那必定是有一些「無形」的魔法,包括提出各種各類潮流、西方、美麗、現代、動聽、理性的規劃概念,蒙蔽了我們批判的眼睛。現在讓我們簡單檢視二三個當下城市發展裡數個最慣用的流行規劃概念,備以自警。


概念一、可持續發展


儘管設計圖的未來構想色彩有多繽紛,對具可持續發展的規劃概念不應迅速被看為歷史的終結,照單全收;畢竟,它只不過是城市管理者對城市或自然空間一種新的組織邏輯。事實上,城市真有點像各懷鬼胎的嬰兒,會學習及繁衍一種用以處理自身(政治/經濟/社會/環境)「問題」的概念,將原則演繹。我們亦在過程中,將可持續發展作為原則(每項都要確實執行)變成不同元素之間的平衡 (在經濟、環境、社會之間取捨),亦將社會公平的追求變成了不講求公平導向的「社會包融」。


在空間角度來說,它是一個在被創作以來從沒有所謂空間框架(spatial frame)的概念,可以落實在全球、區域、城市、地區、群體的尺度(scale)上,空間性強,無處不在。而恰恰因為這種從不著地、靈巧如蛇的空間特性,使它在規劃界得到如脫韁野馬一樣的發揮。當香港說要在市區作高密度發展時,規劃會因香港地少人多,要保護新界自然土地,故高密度乃在城市尺度上有可持續發展的意義;同時,當香港近期討論要在發展如沙頭角禁區那類的自然地帶,規劃就因要兼顧社會、經濟、文化要兼顧的「需要」,忽而將可持續下移至在地區尺度上實行。


如是者,站在城市尺度上看來中區警署,在香港廣泛的經濟發展中,中區保育有著重要社會及文化意義。不過它滑頭的性格與曾任權則有點不謀而合,竟然能把中區警署計劃轉移至要在中區警署的尺度上計算可持續發展,說出諸如我們不可僅從文化保育亦要追求經濟價值等「平衡」道理。貌似普世、和善的概念,背後暗藏玄機。


概念二、公眾參與


公眾參與(community participation)漸漸在規劃潮流裡佔一席位,其普及程度已達到了道德的高度:所有由上而下的城市規劃藍圖,總要有些民意基礎支持才像樣吧。於是,香港現時比較有公共性的新發展規劃、重建或保育項目,程序上都是需要有些名字叫「工作坊」、「聚焦小組」或「公眾論壇」似的東西。二零零七年某個關於東九龍交通的公眾論壇,一些與路政署有關的專業人士便有些抱怨——「都唔知點解攪個論壇出黎做,條路要起就要起架啦,唔係上頭話要我地做D 公眾參與,都唔駛0係度做。」


的確,這應該是一個零六至零七年間利東街、天星與皇后之後的改良,雖然對比起要爭取的「人民規劃」方式還有一段距離,以往連知匯大眾一聲也未必考慮。但這是否代表已竟全功,乖乖參與各類設計的工作坊就解決城市問題﹖我們進入想像一下工作坊的空間場景。觀察一、各種「持分者」會被邀請而來加入討論;觀察二、突然有許多建築師、規劃師、測量師(御用),甚至連政府官員也肆無忌憚與街坊同座,爭取發言;觀察三、討論之前已有一些問題框架,要求參與者投票作民意的量化、或者按照預訂的主題討論;觀察四、時間與空間的局限,往往真正受影響的市民是不會出席的一群。


在這些設計底下的空間討論的結果,收風成份往往多於實質聽取民間意願,城市的未來取決於人數的角力與參與活動後如何再由一班「專家」再選取的過程。如某學者所言,英國十多年來規劃界的「參與轉向」也許是時候宣佈失敗。原因,它仍然是在既定的邏輯下強化或小修小補既有空間發展的模式,並未有做到真正接納及開放給公眾討論一種空間可能性的機會。


總結:修辭還有許多許多


那類規劃概念還有文化保育、城市織理、優化環境、以人為本‧‧‧you name it。試想想,當我們最底線的語彙都被變成吃掉,例如「安全」,真正的「安全」無家可歸,是一件多麼可怖的事。面對官員、政治人物現今朗朗上口的規劃概念,我們必先要保持警覺,究竟說保育時是否只在保樹﹖或者要求公眾規劃原來只是做做問卷收集民意了事﹖這些語言上的留意,是考量我們能否具備城市視野的基本前提,沒有的話,大家便繼續在那些魔法中隨便享樂吧。


星期一, 8月 25, 2008

好戲量事件的無可辯證

  Cohort 問題,我已經不懂用火星文與那班電車友進行溝通,留言一句起兩句止、很多corrupt 了的消息來源、惡攪加諸抹黑、論點跳來跳去,基本上無法說一個完整的故事。8月24日那個下午,我聽著大群黑衣人集體批鬥好戲量的喧嘩,同時感受到兩種世界失去任何渠道溝通的孤寂。對,我記得那凝固的一刻,喧嘩與孤寂,想說話又說不出的張力,應該能夠媲美班雅明《說故事的人》裡敘事者在只重資訊的現代城市內的無端孤獨。

  現場,我找到thesis(自己),antithesis(黑衣人),卻沒有synthesis,辯證烏托邦無從開啟。

  當場所聽,他們理據自我矛盾嚴重,但又能保持同聲同氣之狀。一方面說要跟好戲量理論,到場後往往在民粹地「哂馬」,那些代言人總是以數量上有15,000人,來「大」好戲量叫他們檢討,沒有所謂「討論」的空間;一方面說有15,000人的民意基礎,又堅稱自己是個人不代表集體;組織人將組群名字改為「將好戲量踢出旺角」,另一方面不承認這就是他們的目的;最諷刺的,是他們反對好戲量這類公共、參與性活動的形式在街道上「阻街」、「擾民」,他們恰恰卻在參與著這種公共活動,take up huge huge space,並顯得盡情投入地「阻街」、「擾民」。

  只簡述一種理據,anyway 也和他們無法溝通及理解。從一個歷史地理學的角度,這涉及集體權利與私人權利(not even 個人權利)長時期的對決。在從前管治者眼裡,香港的街道都只能屬於一種「流動」的概念,幫助資本累積、幫助消費。以往為集體權益的各種社會組織,將街道看作凝聚、集合、抗爭等集體參與權、公共空間使用權的場所,都會被冠以「阻街」等罪名遭到打壓。「保護市民人身安全」這種私人權利的修辭從古而今都戰勝任何集體權利的論述。

  直到回歸後的2000年,路政署實施這套行人專用區計劃,目的仍然都只在「俾人行」,及透過空間規劃將街道商品化。唯八年以來,各方組織都開始嘗試在這裡打開街道的公共性,早期如「眾融頻道」,逢星期六在街上播放主流媒體絕不廣播的影像,每次也遭到鄰近商店的習慣性投訴,動輒被警察「逼迫」,理念都是想動搖大眾對公共空間/街道的想像,回復一種城市內公共空間的使用權、參與權及改造權。隨之而來就是好戲量、法輪功、民間電台、其他賣藝表演者的來臨。甚至,本人曾與管轄這專用區的旺角民政事務署官員交談過,他們都welcome ,至少容許這些文化活動的出現,平時他自己也會落場來看活動,定當是經過幾番的交涉的結果。

  而這群與真實社會嚴重脫節的網民,完全分不清或者無視這種大格局(例如時代廣場)的認知,以為自己很avant garde,起來做了一些助紂為虐的行動,吸納了管治者「危險」、「擾民」的語言,加之以在網上影像、論述、抹黑的高速繁殖,以私人權利之名再侵襲集體權利,
包括他們當天所說的假設性恐慌製造:1)「好戲量放0係地下0既海報"好容易"令人滑倒」;2) 「用既梯"萬一"倒下來好危險,你們是不是要負責」。而「阻街」這個關鍵詞,他們認為好戲量已"長期霸佔"這個地方(說別人了幾個月,是12小時霸佔?),及指控好戲量這種以接觸途人的表現形式「擾民」。這,我亦無話可說了,對曾在這個地方做過rymthm analysis 的我,這固然是一種劍拔弩張,而似乎在一個私人權利至高無上的城市,我只可以埋怨這城的人視野及氣量的狹窄。我穿梭印度大城市的火車,目擊三人的座位總有一種接觸身體的方式,拍拍肩膀,扯扯別人的手,就能有機地組織成四個座位。整個城市都充滿著人的首爾,前面走得較慢的都明白後面走快的人一手將他"缽"開的道理,整條街道在集體發生。好戲量這個實驗式劇場所遭到的大規模反撲,正好體現了這城內保守與個人主義的無處不在。

  我恐懼這火星時代的來臨,這種地理在現實的實現。當外國學界開始討論國際在後911時代如何利用「恐懼」、「安全」等概念虛設一種「恐懼地理」(the geography of fear),從而打壓威脅其管治的自由,真正的恐懼地理已經在我心裡完完整整地烙上。

ps: 我甚至為此狂糙,極想鬧爆某個學生,當然最終沒有,讀左咁耐人文地理,到最後竟然連地理學最基本的假設---人與環境的關係(引申於空間規劃/空間結構與人類行為的關係)---也拒絕相信,什麼是重點什麼是修辭,也未有能力辨認,令人非常失望。

參考資料:

1. 逾 萬 網 友 聯 署 抗 議 「 好 戲 量 」 阻 街
http://www.appleactionews.com/site/art_main.cfm?iss_id=20080825&sec_id=6996647&art_id=11519429

2. 好戲量:「凍結時代。廣場復活」
http://hk.youtube.com/watch?v=Yxx8a4MZM48

3. Facebook: 不支持將好戲量踢出旺角
http://www.facebook.com/group.php?gid=30736636962

4. 網絡上的民族主義

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0400

星期二, 8月 12, 2008

警權屈招影片突破六萬五人次



  從空間的角度看,警權是一種意識的無邊,在國家/政府壟斷了「安全」、「秩序」、「合法」、「治安」等對事情的形容,你無法區分自己,永遠混淆在所謂「危險」、「混亂」、「非法」、「攪事」的世界。警察自己劃出一個幾百米外的「安全」示威區,以維持「秩序」之名,讓人「合法」地示區,保障公眾地方的「治安」。亦好像片中所見,「危險」、「混亂」、「非法」、「攪事」諸般描述毫無遺留地出現。其實,你究竟0係度講咩野﹖是一個迷糊卻自稱理性的世界,容許了這些說話廣泛地充斥及繁殖。

  純粹說給一些對警察或當代歷史毫無認識的朋友聽,現代社會的現實是由工廠、學校、監獄、警局、戰場、精神病院所構成。而警權是一種現代管治的新理性,「在沒有船的文明裡,夢將會乾涸,間諜取代了探險,警察取代了海盜」,舊世界裡為國王鎮壓百姓的軍隊與騎士,都以「維持社會秩序」之名統統升級為警察,新制服新系統新語彙新理由,目的不在於突然向舊有殘酷的歷史告別,反是在讓市民分不清他在欺壓或幫助的情況下,繼續享有合法性的權威,從而成功延續其抑壓性的管治。

  梁文道說過「警察是什麼?警察就是在街上行走的國家,是公權力最具體的化身,是最可見的政府形象。換言之,他們是不自知的國家機器,政府的政令,無論是為人民/反人民,都要透過「服務市民」的警察來維持與宣示,故此,異見人士、知識份子仍然需要以莫名其妙的罪名被強屈入獄,維權人士胡佳被內地公安想像他有精神病,給他食破壞腦神經的藥物,放入精神病院妥善處理。

  無論東方、太陽、蘋果如何集中攻擊警權問題也好,都算是有進步意義的。只有這些毫無內容的修辭一旦被撕破,製造信徒的公關魔法徹底幻滅,國家的暴力才能在大眾的眼前重現,「安全」、「秩序」等概念才有被重新理解的機會。

星期五, 5月 30, 2008

香港批判地震學會

  香港批判地震學會今次希望探討的問題是香港學會批判地震的困難與機遇。近來不少朋友表示他們的地震反省言語講不出聲,在「事有輕重緩急」及「批評是反動」的意識形態影響下,學會地震批判在香港成為市場。這種求生的知識或技巧一定要學懂,不然會遭天譴,或者遭惡攪,總之糟糕。

  一如既往,我們只會提出視覺,思考仍是你們的事,立場與學會未必不一致。


攝於05年,都江古堰

第一視覺:地震學者的機敏

  似乎是唯一一個會接受媒體訪問的港大陳龍生教授(其實浸大地質學家Owen也可以),以頭4天「客觀」「中立」的「分析」,換來了第5日5.17日批評的黃金機會,一語說穿地震局這權力核心,成為了香港學者要說服香港公眾的新黃金分割定律,比例5:1,說話要先讓5步,才能進一步地,說內地地震預測機制如何退步。

  我在想,我們要花生命裡4/5的時間說與自己無關的語言在給香港的空氣才能有效地活出1/5的自己,啞巴是否更快樂﹖無論如何,這是批判地震的第一招。


第二視覺:教壞細路的Beyond

教壞細路一曲的終極媒體批判彷彿已經無法超越---

不想再玩這遊戲
可否有點新的趣味
歪曲是非沒人理
新聞最好帶點趣味
污糟邋遢 都爭住播
太失敗 太荒謬
整古做怪 諸多作做
你一生 是這樣

**你盞(點解)教壞細路
腦袋註定發霉
賑災當做節目
點解(認真)叫座叫好
  對於節目,Beyond 要我們知道一種對話空間的不可能。根據科學哲學家Bruno Latour 所理解,電視機科技上本來單向式的交流,你個人在梳化上發表的粗言對新聞/節目的流水作業可謂毫無影響,只有座在電視機面前的權利,久而久之,情感愈益斯德哥爾摩,自己很希臘。若不是能連結你的鄰居集體向廣管局投訴,或者是屬於明光之類的組織,是處於一種你咬我食的權力遊戲。

  在賑災當(係)做節目(咁款)
「認真叫座叫好」的今天,教壞細路一曲所揭示的是一些小市民的壓抑及可能的變態。當他們有一刻開始問「可否有點新的趣味」,地震的批判才能以一種娛樂或新話題的姿態降臨。睇左咁耐無線亞視的地震大合唱,終於可看看Now 一些做了沒有媒體敢做的地震大揭發

  儘管短暫,也算是一種學會吧。


第三視覺:黃河之水天上來的地理框架

...就是矛頭處於極遠的批判,才能成功地奔走到海不復回。例如鏗鏘集大地的警號,題目顯示,責任既不屬於人為,又不屬於自然,而是屬於人為發展與自然環境之間的失衡。放地震局一馬,將焦點框架在什麼都不是,同時什麼人都有不是的方向,提及大量發展水壩的地震含義,與及開發過程的破壞方式,如此,便能成功建立一種對地震的批判。

  記得當時實地考察三峽水壩的報告,十組都說贊成建壩,一百萬人是發展過程的陣痛,只有兩組包括我們表演反對。我第一句就講:"I oppose the development",亦有提及geological structure 不能夠承受如此大dam的觀點作證,與及瓦解了毛澤東所提「高峽出平湖」這個空間修辭箇中變態之處,如何使用一種美妙狀麗、既縱貫又橫向的中國意境,來蓋 上大發展對環境的破壞與對人文的無視。如果早些學會黃河的框架,我們就不至於成為幾乎最低分的一組。

從都江堰反思

在香港,地震批判猶如治水,緊記都江堰的哲學:「乘勢利導,因時制宜」,罷了。

星期六, 4月 19, 2008

競猜現代術語

現代術語亂用詞組的情況猶如小孩堆砌Lego積木。就像Lego積木,字眼任意組合在一起,支援著最浮誇的建築。它們沒有內容,但卻有種功用。這些詞彙從處境內被分隔,它們是最適合被操縱的一群。

引自Wolfgang Sacks, (1992),
The Development Dictionary --- A guide to Knowledge as Power


猜猜段落在指涉(些)什麼術語。hints: 它們近在咫尺。

星期二, 3月 04, 2008

沙田價值

事隔一年,原來仍然有人在認真地討論。



超越中環價值的歷史地理觀

---回溯「沙田價值」

  在這個善忘的世代,很多人可能不會相信城市的歷史竟有天大的能力左右大局。近期天星碼頭、皇后碼頭事件對「歷史」的關懷故然是一種體現,但似乎我們並未有過對另一種歷史的理解。或者,歷史不僅是從現今對歷史價值的尊重及賦與,亦可能在發展過程中,歷史空間早已建構了一種深層而集體的城市價值,早已化為香港人日常生活行為的預設。在回歸十年港人開始尋溯自身價值之際,這項歷史地理的維度的確是需要被重新梳理,卻又乏人問津的課題。

  記得以沙田為首的第一代新市鎮嗎﹖那一座座港英時代活著的遺跡,我們懷疑,它就是生產今天部分香港人想像與價值的底蘊。經歷三十年來新市鎮的萌芽與發展,沙田價值比所謂「中環價值」更能貼切地解釋香港人的行為實踐。

香港「價值」討論中地理的缺席

從歷史地理的角度來看,一種價值(value)必須由特有的時空(time-space)條件建構而成,不會隨時隨地從石頭爆破出來。故此,地理,或者空間(space)是探究任何價值所必須的關鍵詞。但在歷年來討論香港「價值」問題時,歷史地理則似乎極少受到關注,在未有理清「價值」背後的來龍去脈之際,政客及學者就把一些顯性、容易引起共鳴的「空間詞彙」順手沾來,「抽空」大談香港的核心價值。

「中環價值」作為香港核心價值討論的第一頭炮,其背後的空間觀好比上世紀初芝加哥社會學派Burgess及 Park 兩位學者提出的模型一樣生硬。這些討論認為城市景觀受中心地帶倒模式擴展影響,想像香港正在把中環複製到旺角的朗豪坊、觀塘的apm與荃灣的如心廣場等。生硬的地方,在於討論過程中並無考量每個地方的特殊歷史環境,與「中環價值」本身有同等硬套之嫌。

陳景輝在《明報》論壇的一篇文章雖然努力嘗試將中環價值「歷史空間化」,闡述了十九世紀華人社區如何在中環經歷殖民式的遷徙,藉以帶出政府現今的處事模式與殖民者無異。可是,解釋的不是由中環地理建構的價值,卻只是一種曾經發生在中環的殖民意識,與今時今日這種價值在時空的產生未必談得上關係。

批評中環價值的不只我們。作為一位地理學者,梁啟智提供了名為「西洋菜價值」一語。他指出在最最不顯眼的地方,仍然有許多形形式式、發自草根的文化有機地在孕育茁長,藉以帶出「中環價值」的壟斷與其他可能。可是「西洋菜價值」卻不是由西洋菜街發展出來的,它只是多元文化偶然地在西洋菜街聚集,未有從香港的城市發展找出某地的價值所在。

我們今天提出「沙田價值」,它強調秩序、系統化、功能化、專業形象,成為香港中產人士的核心價值。我們認為「沙田價值」比「中環價值」更能解釋香港社會的現實情況。由於這種中產文化最完美地在沙田組成及體現出來,因此我們稱之為「沙田價值」。同時,它是香港發展過程中一個時代的產物,和根深砥固地蘊藉於許多香港人心底裡的深層價值。而我們也將展現這個主宰香港的中產價值如何透過空間與時間、歷史與地理編織而成。

新人類計劃和沙田的誕生

沙田,除了是一個新城鎮外,其實也是香港城市發展中一個階段的指標。

故事需要從更早說起。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英國和香港政府對香港的焦點在於怎樣延續殖民地的統治。當時香港受人口急遽增加困擾,中國共產黨也對香港領土的主權虎視眈眈,於是在五、六十年代,政府大量建造了徙置區和廉租屋,並開發官塘和荃灣為工業城鎮,藉以吸納和消滅被視為社會動亂源頭的寮屋人口,利用統一的空間設計達到規訓和控制居民生活的目的。可惜殖民徙置政策成效不彰,徙置區設計的失敗反映在過於密集的徙置空間和相同的人口背景,反而方便了受資本主義剝削的市民連繫、集結進行反政府活動,促成了五、六十年代在市區大大小小的社會騷亂和暴動。

一九七二年,新港督麥理浩上任。有鑑於以往殖民管治的失敗,他捨棄了單從硬件構造上控制人群的手法,改為從文化價值上入手,建立香港的「新一代人類」。麥理浩在一九七二年宣佈十年公屋計劃和新市鎮計劃,並強調注入新的城市空間秩序。政府不再只興建新的樓房,更要建立一個所謂自給自足、完備的社區,而這個社區就是沙田。沙田最初的新市鎮藍圖是五、六十年代中的產物,由於廉租屋政策的推出,政府到六三年才開始考慮沙田的規劃,六五年才通過它的發展大綱報告。但是,要等到七二年在麥理浩的殖民領導下,政府意識到有具體需要,才迅速地發展這個新市鎮。自七十年代開始,政府把大量的家庭一批一批的搬到沙田新建的高樓大廈居住。第一批的「開荒牛」先進駐公屋,為沙田社區的發展作出貢獻,使人口從一九七六年的三萬五上升至八一年的十萬九;八十年代中期以後,大量非公屋家庭擁入,人口在八六年跳升至三十五萬及九一年的五十萬五千。

沙田區的社區空間與殖民者的策略環環相扣。照Roger Bristow (1989) 所言,沙田新市鎮整體的空間設計可算是殖民新市鎮的典型,它既有盛載高密度人口的規模,又能發展成相對均衡和「自給自足」的市鎮。沙田「完全規劃」計算了各土地利用的分隔區(zoning),以「住屋」、「工作」、「休憩」及「交通」等類別,清楚劃分公共和私有空間的界線,定義「新人類」的生活模式、內容和功能。沙田的空間規劃在當時已強調均衡的發展—各類型的住宅(公屋和不同的私人樓房)、教育機構(幼兒園、小學、中學、大學和其它專上學院)、購物和休憩娛樂設施、沙田博物館、馬場、城門河畔、沙田山丘等等。統一各分隔區的空間和建築設計,和指定的社會和文化活動和範圍,地理位置、方向和感覺;分層式的空間結構使各分隔區的功能正常運作連接和有效率。一個個自給自足的小社區構成更大的沙田空間,讓沙田人不但滿意自己的生活、住屋環境、設施及娛樂,更鼓勵市民「社區參與」。各項文化和社區設施,則用以培育他們對社會的歸屬感,為自己的參與和貢獻而自豪。藉著新的空間秩序讓他們努力向上,渴望追求改善生活質素。

城市發展中誕生的沙田價值

麥理浩的「新人類」計劃並不只限於新市鎮的興建,那是全方位的人類改造計劃,配合教育、社會福利、文娛康樂、青少年政策等其他方面的政策,最後他成功地把新的秩序注入像沙田一代「新人類」的心裡。在沙田,不同的活動都有相對應的空間配合。購物消費的可去新城市廣場;進行文化活動的可到圖書館或沙田大會堂;想休閒和鍛鍊身體的可往城門河畔、公園或體育館。除此之外,土地的使用就只有道路、住宅和工廠大廈。這裡沒有一寸多餘的土地,也沒有一個混雜的地方。隨著沙田一步一步地變成一個完美的系統,程序化、功能化和自豪化變成當中的核心價值。

在沙田的規劃當中,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筆直的城門河道,寬闊整齊的街道、合理的空間分佈、地積比例及方便而又充足的生活文娛設施。作為一個沙田人,馬傑偉在《中產沙田甘於平凡》一文中描述他對沙田的感受:在沙田生活是「平平無奇」、「毫無遐想」的,那裡「從來不會有洶湧的波濤,沒有驚險的崖岸,連錯落的石灘也沒有」。但是沙田人卻喜歡這種乾淨整齊的生活方式,且深深地感受到政府在規劃上精密計算的好處和偉大。這也使沙田人偏好專業形象,相信行政方式可以解決問題。當中不少在新市鎮格局出身,現今成為了專業或管理的,亦相信當下許多社會問題都需要「專家」解決。

有別於在徙置區一條街、一條村互相聯繫、互相關照的生活方式,沙田人在那細小、獨立的住宅單位內卻是「埋頭苦幹、默默耕耘,各自經營自己那個小康家庭」,個人利益漸漸取代集體利益。沙田人開始相信個人能夠靠著自身的努力與能力爬上高位。從公屋到居屋,最後入住私人樓宇,擁有物業成為人生的追求。私有產權的概念也在這時開始萌芽,並且越來越受人歡迎。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沙田人對自己的社區越來越滿足。他們通過一整代人的努力,從「草根」成為「專業」、「中產」,同時也把沙田建造成自己的樂土。新城市廣場永遠都人流湧湧、活力四射,人們總充滿幹勁。沙田作為空間試驗場域,成功改變了一代難民的身份,以空間建構這一代人的社會身份認同,甚至乎改變他們對城市空間以及自己空間的看法---從前他們對老家廣東和共產黨或多或少有份忠心或眷戀,不然也未必能接受香港。今後,他們會以香港為他們的家,以香港政府為他們的政府,對香港會建立一份公民自豪感。港英政府透過鼓勵「社區參與」,希望達到如Michel Foucault所言的「行為的管理」(conduct of conduct,即自我的管治),使人們脫離他們的傳統和歷史,共同建立一個美好的香港,一個他們有歸屬感和希望生活的地方,亦為整個殖民管治帶來繁榮和穩定。

沙田價值中誕生的城市發展

沙田,作為香港最成功的新市鎮,變成了模範,並且開枝散葉,大埔、粉嶺、上水、屯門、元朗等新市鎮相繼落成。八十年代是香港新市鎮發展最快速的年代,大批人口紛紛從擠迫凌亂的市區搬往新界居住。同時,八、九十年代也是香港經濟發展最快速的年代,歌舞昇平更加肯定了新市鎮的成功。殖民政府的「新人類」計劃成功地改造了一批又一批的香港市民。今天,香港已經回歸,殖民地政府已成過去。但是,自七十年代從新市鎮中成長的「新人類」也成為了社會各行各業的專業化人士和管理階層,可說是香港的中流底柱。城市發展製造了「沙田價值」,影響了一代的香港人口。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今天卻由他們主宰了香港的城市發展,並且不斷在社會各階層裡投射他們由衷相信的「沙田價值觀」。

在去年底鬧得滿城沸騰的天星碼頭和鐘樓事件就是「沙田價值」的一次表現。當看到一小群大學生、二十多歲的年青人以「集體回憶」作為旗幟,在街頭抗爭,保護鐘樓時,大家可能好奇他們的「回憶」從何而來?驅使他們走上街頭的原因,與其說是回憶,倒不如說是一份公民自豪感,這也是「沙田價值」的核心所在。

而對於政府來說,城市規劃是一門專業技術,土地發展是根據大量統計數字的計算分析來決定的。因此,香港的城市發展計劃是系統化和規範化的,既然天星碼頭的新規劃已通過所有的法律程序,施工自然勢在必行。但有趣的是,民間也有部份人士是以相同技術作為反抗政府的理據。在去年12月18日的立法會特別會議上,思網絡聘請了英國的修鐘專家,說明大鐘仍然可以使用,卻拒絕承認天星事件其實是一個市民和政府在權力上對碰的問題。當正反相方都以理性、技術為由來迴避政治問題,這樣又如何談出結果來?

隨了天星事件外,如填海、灣仔、觀塘、深水重建等社會議題也可以看見「沙田價值」的蹤跡。誠如文思慧在《社運何須粉雕玉琢?居民抗爭何堪騎劫!》一文中以灣仔重建項目為例子,指出現在香港的精英正如何以專業主義轉移社會的視線,以技術問題取代政治和倫理價值。他們一方面佔領道德高地,高呼「公義」和「社會責任」為民眾請命,並且以此凝聚低下階層的力量,對抗上層統治者。另一方面又以智囊、公會的形式參與統治者的事務,並從中謀求個人的利益。這種亦離亦合的生存方式游刃性極高,並且同時獲得下層和上層的認同,比「中環價值」更能主宰香港的命脈。

公義的空虛

香港人往往稱沙田為香港歷史上最成功的規劃,沙田人以作為「沙田友」自豪。這種「成功」與「自豪」背後的含意,或許不在於市民獲得了階級向上流通的結果,而是殖民政府「成功」對於整個集體的主體地經歷消滅與重構的過程。如Robert Home (1997) <<

Of Planting and Planning>>一書中的重心主旨一樣,殖民城市語境下的規劃(planning),根本就是政府種植人口(planting)的同義詞。

恰如上文爭議,我們所遭遇的不單是殖民者以空間的策劃改變回歸的歷史,而且今日剛萌芽的新生代更試圖改變我們的城市空間。當他們的「沙田價值」在今天無限擴張,將貧富懸殊的問題以「多元特色」、技術問題等疑似專業的知識予以拯救,這是另一種霸權,使城市議題更形複雜,令真正受影響的低下階層在大眾的聲音中更加渺茫,而其餘深水埗、天水圍等價值,在媒體的論述中亦成為被扭曲的一群。

口號上,我們可以鼓吹正視社會公義、注重弱勢社群、尋求另類願景,就是解決當今社會問題的方法。實際上,受到新市鎮一類都市空間結構局限、新人類主體的喪失、沙田價值的橫流,整個社會都似患上階級向上流動的妄想症,事情己經不是行動與不行動那樣簡直,數十年間,人已在如此的空間生活內迷失。情況就如Susan Buck Morss給班雅明的評價一樣空虛:「班雅明堅持:“我們必須從我們父母的世界中甦醒”。但如果家長就是這樣教導著我們的,我們還可以對我們有什麼盼待﹖」

延伸參考

Bristow, Roger. (1989). Hong Kong's new towns : a selective review. Hong Ko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Buck-Morss, Susan. (1989). The dialectics of seeing : Walter Benjamin and the Arcades project. Cambridge, Mass.: MIT Press

Home, Robert. (1997). Of planting and planning : the making of British colonial cities. London: Spon